第822章 国盗
    “既然现在钱都集中在了钟鸣鼎食之家，那就从这些家庭入手把钱先拿出来。我秦国统一货币，时日已久，可是到现在为止，只是引发了更多的乱象。”
    “钱不值钱不说，有些地方还无法流通，不认账。”
    “朝臣们对于中央对地方的管辖治理，还是太乐观了。”
    “如果基层治理的妥善，百姓们的基本生活都能够得到保障，那就不会出现像是今天这样的状况。”
    “说到底下派治理乡邑的秦吏人数还是太少了，目前的数字也远远不够，根本无法适应基层民众的需要。”
    “非但如此，帝国现在正要推行教育普及，让全国所有人都能做到识字，更要把祭祀的权力从那些宗族长老手里拿出来，未来还需要更多的人下往乡邑。”
    “可往往越是下往乡邑，在第一线为民众处理纠纷事宜，维持社会治安的人，拿的薪俸越是微薄。”
    “时间久了，这些秦吏们就感到做了太多的事情可是拿到的报酬还不如人家经商搞买卖的。”
    “民要公，官吏也要公。”
    “圣人说了那么多道理，舍己为人，我看都是混账们杜撰出来的。如果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紧张兮兮，也不过勉强温饱而已，哪里来多余的力气去给民主持公道。”
    “这么说吧，除了军费要大笔大笔的钱供应，还有基层秦吏，他们的待遇必须提升。”
    “什么舍己为人那一套，除非某些人自己想干，日后帝国不再倡导这一套。”
    “未来帝国用钱的地方可太多了，派遣老师下乡教育要给钱，基层秦吏也要提高薪俸。”
    “不开国债，哪里来钱？”
    邵平一脸谨慎地问，“这开了国债，日后还要连本带息的还，问题是凭借我大秦帝国的经济，能够做到这些吗？”
    二世正色，“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这是必须要做成的事情。”
    “如果大秦的经济盘不活，百姓普遍穷困的状况再延续个一二年，诸位日后恐怕就要琢磨着另谋明主伺候了。”
    张苍静静地瞅着秦二世，心道，‘我侍奉秦二世也很久了，看不出来，他竟然还会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来。’
    陈平望着皇帝，也是心里感佩不已。
    他觉得皇帝应该就是扶苏这个样子。
    “如果是用以国家名义向那些权贵富豪们收取钱款，最后又连本带息的还给他们，他们一定会欢天喜地的支持陛下。”
    扶苏的威望摆在这里，他本人就是大秦帝国最好的信用基础保障，所以没有人会觉得秦帝国未来会还不起钱。
    这个消息一经放出来，整个咸阳城的权贵们那是兴奋的几天几夜都睡不着觉啊，更不要说那些富商们。
    商人，那都是无利不起早。
    一听说有这种好事，那真是半夜都能笑醒。
    他们没有多么高尚的情怀，只是想赚更多的钱，住更大的房子，享用美丽的少女，享受更加美好的人生。
    在年冬的时候，少府寺就已经整理出来了此次国债发行的一应条款，随后和廷尉萧何一起修订国债律法。
    不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钱款亏空好填补，可是人心欲望这个大沟壑，却是什么都无法弥补的。
    秦二世一改之前冷酷，对权贵们选择了放债收钱，这比起原先的募捐来说，更让这些权贵们感到高兴。
    原来是白给，现在居然还能收获一笔高额利息。
    而且借钱的人居然是皇帝，居然是大秦帝国。
    是以此次发行国债的事情，得到了从上到下所有人的支持，一切进行的都井然有序。
    到了年冬的时候，已经有上亿的钱币被倒入了府库里。
    张苍的眼睛里闪着一片金色，看着铜铸钱币在钱库里堆得像山一样高，准备的箱子都不够装钱的。
    他张开了嘴巴惊讶地喊着，“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曹参望着这些钱，也是激动的流下眼泪来。
    “这下有救了。我们想办什么事就能办什么事了，别说军队，再建两支军队都绰绰有余。”
    这两个人望着府库里的金闪闪，也跟着乐开了。
    可惜，他们两个人前脚刚刚把内库的门给锁好各回各家。
    后脚半夜就来了一波人，他们个个都穿着大斗篷。
    如今已经是腊月光景，秦国大街上的柳树仍旧是绿色的，可惜树叶像是冻在了大树上面似的，湖面也是这样，明明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可是鱼儿却在水下游来游去。
    天气诡异的很，看着叶子都还是绿色的，可是冷空气却一股一股地往人的衣服缝隙里钻，钻完衣服钻骨头缝。
    这样的雪天里，只有动物的皮制成的大衣最能抵御寒冷。
    大概对于动物来说，人就是最可恶的。
    从秋天到冬天，猎人们都在为兽皮奔忙，毕竟除了兽皮，当时的人们想不出更好的抵御寒冷的方式。
    可惜只有权贵们穿得起皮毛大衣，穷人要想度过这样寒冷的冬天，要么自己亲自上山去打猎，要么就是裹上好几身衣服。
    当然这个世界是参差不齐的。
    有的人家冬天的时候，从里到外都穿的是厚衣服，根本不嫌冷。
    而有的人家冬天的时候，全家只有男丁能够勉强出门，女人们都在家一张炕上盖一个被子，从早到晚忙针线活。
    时代的一粒沙，从天空上往下看，不过是一粒小小的微尘而已，微不足道。
    可是等落在了大地上，落到了民众头上，那就是千均的石头砸下来了，若是撑不住，就只能续来世再约了。
    看门的门卫，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身上裹着老母亲积攒下来柳絮杨絮做出来的衣，正在门口靠着火把微弱的光源做梦呢。
    梦里自然是香喷喷的烤鸡，寒冬腊月里最吸引人的就是这口烤鸡了。
    想着想着口水都流下来了。
    “哎哎，醒醒。”
    穿着斗篷的士兵们把门卫摇醒，其他的门卫也一一惊醒。
    过去门卫们都是守着一个空府库，都不用担心会有人来偷盗了。
    过去看守的时候睡觉那是个明智的选择，现在可就不一样了。
    在看到一群人拥簇着一个强壮精干、胡须飘逸，长相威严的男人后，这些人一个个身体打起战栗来。
    为首的人穿着皇帝都穿不了的红狐狸大皮衣，这一抹闪耀的红色在这样冰天冻地里是那么突兀。
    “这是少府，都不认得了？”
    一群人吓得哆哆嗦嗦，“认得，认得。”
    他们着急忙慌地谢罪，章邯却摆摆手，“天冷了，兄弟们看守不力似乎也情有可原。但是府库乃如今重地，怎么能如此儿戏呢?”
    “竟然睡着了。”
    门卫们慌忙地作揖求饶，“少府饶命。”
    “少府恕罪。”
    章邯黑着脸，“行了，快把门打开，我要进去确认一下。听说张苍和曹参两个人短短五天收了上千万钱。”
    “陛下重视民生，眼下最缺的就是钱。如果真的把这桩事情解决了，日后整个府库都有大赏赐不说，你们的薪俸也将要提高。”
    章邯说了两句，这些守卫们却昏昏然没有什么反应。
    “把门打开。”
    守卫们这下才明白，章邯过来干嘛。
    府库的财权，早就分割给了曹参和张苍这两个人管。
    章邯虽然是少府，但是从秦二世上台之后，就在府库内部开始有了清晰的工部和财务部的划分。
    章邯自然是负责全国工程的人，他手底下掌握着太多的工程。张苍、曹参这两个人和再加上陈平，负责府库。
    之前的负责不过是整理烂账、坏账，因为帝国内部没有什么钱，所以也没有人来和张苍、曹参抢活干。
    但是现在可就不一样了。
    府库里堆的都是钱，看门的大爷做梦都想着自己吃烧鸡了……
    慢慢地，府库已经不再成为过去大家都害怕的烫手山芋了。
    现在府库已经变成了一个香饽饽。
    门卫们望着少府，不敢说让进，也不敢说不进。
    “怎么，少府的命令都不听了吗？”
    章邯的属官举起了鞭子大声嚷嚷着。
    半夜三更，遇见歹人歹事的几率比平时高出好几倍。
    所有人都知道章邯来是干嘛的。
    “张御史走前吩咐过，没有腰牌，谁都不许进府库。”
    章邯听着，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
    “我知道。但是我既然来了，肯定是因为有大事。耽误了皇帝陛下的事，你们负得起责任吗？”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这个章邯还比他们大好几级。
    兄弟们一个个都不敢说话了。
    慢慢地，大门被打开了。
    章邯留了所有人在外，只自己一个人进去看了看情况。
    那天晚上，寒风不住地刮。
    咸阳城东边，住着一群最穷的人，他们的房子是用泥土和干草混合在一起一点一滴堆砌的。
    冬天的时候，外面寒风呼啸，卷到庭院里就传出呜咽嚎啕声来。
    像是婴儿的哭喊，像是野兽的低吟。
    他们的屋顶只有十几块破瓦片，刚好覆盖在炕头。
    其余的地方常年摆着瓦罐，用来接漏下来的雨水。
    窗户，他们没有窗户，要么封死，要么用木枝条勉强搭起来，然后糊上一块布料就算完事。
    外面的土坑里，往往睡着一只土狗。
    无数的人家，都是这么过活的。
    树高高的，叶子大多飘零，在树冠顶头的鸟巢在冬天的时候一览无遗。
    天空灰蒙蒙的，几点星辰高高地挂着，好像是神佛一般，让人仿佛看得见，却又永远离人很远。
    街道上传来一阵阵的打更人的吆喝声。
    三天后，府库里的钱就少了。
    张苍怎么盘问，都没有人告诉他。
    曹参望着这情形，可吓坏了。
    如果情况这样，那说明整个看管府库的人可能都被买通了。
    张苍黑着脸大声的盘问，还说要把这些人送去廷尉府。
    之后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不过萧何他们没有查出来半点问题。
    出了这么大个事情，张苍、萧何、曹参几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被陷害了。
    “若是查不明白，我们就是监守自盗了。”
    张苍望着曹参，曹参平日里不怎么说话的，只是这一说话，就让他感到心里毛毛的。
    迄今为止，丢了数百万钱，他们还没有和皇帝亲自交代这些事呢。
    但是这个事情，并不难想啊。
    比他们官职还大，底蕴还深厚，能够随意出入大秦府库并且让所有守卫都把嘴给闭上，在少府寺内说实话没几个人。
    若是查出来也就是查出来的人，若是查不出来，那就只有他一个人。
    “我知道是是谁了。”张苍的脸已经气红了，“我真不知道我还要干多少事，才能让那些一辈子劳苦的人分到本来应该属于他们的果实。”
    张苍唉声叹气离开了廷尉府。
    萧何和曹参两个人默默对视，曹参卷起裤子跟着走了。
    萧何忍不住问，“是谁啊？”
    曹参望着萧何，“你别跟着掺和了。我也算是看明白了，朝堂上每天就是这点事，不住地给自己的敌人泼脏水。”
    萧何呆呆坐在厅堂里陷入长考，当值的小吏们一个个在门外巴望着，看情形就知道出大事了。
    萧何只是不愿意和人起冲突，这不代表他是个愚蠢的人，这么明显的事情，只是缺乏了最关键据罢了。
    除了章邯，还能有谁呢。
    少府章邯本来已经在慢慢退隐了，毕竟他的权力明着无法膨胀，现在只剩下秦始皇陵乃至灵渠等大型工程由他主管负责了。
    这是个油差、肥差。
    多少人想要都得不到的好差事，然而章邯不会去考虑自己已经得到的，他想要得到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捞不到更高的权位，那就捞富可敌国的财富。
    趁着秦二世和他还有些情谊在，这个时候就谋划退路也是不错的。
    但是章邯没想到天上居然会掉馅饼。
    这个国债让少府寺的人负责发行债券收取钱款，其数额巨大，让章邯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没办法，张苍收的钱太多了。自己要是不拿一点，对不起自己这么高的官位啊。
    章邯拿了，还是光明正大的拿了。
    在秦始皇执政时期，这算不得什么大事。他是秦始皇深受信任的少府，嬴政把所有的钱都交给他管理。自己拿钱，还要让其他官员也拿钱，太上皇对这些一向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章邯可能觉得，秦二世也会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毕竟在章邯眼中，这是他应该拿的附加财产。
    他还做的很干净嘞，没连累任何人。
    以他对皇帝的预估，皇帝就算是知道这件事，也不会追究他。
    反正，这个世界上永远都是这么一些事。
    让人无奈气短，却又无能为力。
    章邯想的什么，曹参和张苍两个人肯定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给大秦帝国续命的钱不翼而飞了一部分。
    “现在这些大臣们，都把手盯向了府库。”
    “他们都是位高权重之人，而且有章少府在后面为他们站台，莫说是想要掺和稍微拿一点钱，我看把从府库里借到的钱全部都拿走都是有可能的。”
    “国库是怎么亏空的，不就是因为不能防微杜渐吗。”
    “一开始拿个十万，后面拿个百万，再后面……唉……没法说啊。”
    (本章完)